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獸人與獸人的城市
「我們需要城市。」當灰狼族長開口的時候，廳堂裡所有生靈都望向他。
這是聖所，是諸族聚會的處所。當來自南方的人類越過聖山，與獸人各部交戰後，這裡也是「交換軍情的地方」。
多年來，他們一直覺得「交換軍情的地方」這七個字非常拗口，應該發明一個新字，但一直沒有共識。這幾天他們感覺好像稍微有點頭緒，但又被一連串的軍報打斷；終於討論完軍情，準備討論新字時，又被灰狼族長打斷。
「但，我們已經有『城市』了？」蒼鷹族長有些納悶，他大力揮舞著自己的爪子，他總是喜歡揮舞爪子：「就在這裡。你看——」他撇頭向窗外，窗外什麼都沒有，除了另一棟建築的牆，不過這無關緊要，堂中一切生靈都知道他想在說什麼。
聖所外是盧古斯丘，一座丘陵上的城市，顧名思義，有「城」、有「市」。有精緻堅固的城牆環繞在外，由磚石砌成，鑲嵌銅釘，並彩繪戰士的面容與偉業。仰望城牆，就能知曉盧古斯丘的建立、征戰，以及各族何時加入等一切過往歷史。這座城牆不只守護盧古斯丘的現在，還守護了這個地方的過去；沒有哪個生靈能質疑或杜撰盧古斯丘的往事，牆上所有痕跡都銘刻了這裡的過往真實。
城牆之內，還有市集，不是遠方商人到訪時才出現，也不是因為豐收而自然生成，而是日日營運。任何時候，只要待在市集裡，就能看到四面八方的貨物進出不絕，甚至是未來的貨物——有些商人會購買之後才會出現的東西，並為此付出代價：勞力、珠寶、咒符或者其他的未來貨物。
交易不在眼前的貨物這事已足以驚嘆眾生，這時還有許多地方連「未來」兩個字都還沒想到；更何況在盧古斯丘，聖所聚會的各族族長能把一切未來交易處理大致妥當，一些偏僻地方乾脆宣稱聖所可以決定未來如何到來。
「對，我們有城市了。已經有了，所以不會再有了。」蒼鷹族長反覆強調了幾次，越說越肯定，接著凝視灰狼族長，等待反駁。
但灰狼族長張開嘴又闔上嘴，長長的吻部震動幾次，最後什麼話都沒說出來。
他不知道如何述說，每日清晨時固定響起的鐘聲，以及在鐘聲下活動的人們。
他不知道如何述說，運糧入城的人不在乎糧食的去處與來處，只在乎手上獲得的銅板、以及用那銅板交換一天的飲食——而飲食又確實與他運來的糧食有關係？
他也不知道如何述說千千百百份書契紀錄上億億萬萬的文字，人們不問來歷與緣由，只是因循久遠之前言語的標本，就生起喜怒哀樂、行走坐臥等一切行徑。更見有人因文字錯謬而被拖行出城，再見面時已是首級。
他更不知道如何說明，他曾見到一個孩子，手持銀幣、招搖過市，不但沒有事端，還能奔跑到果脯攤前，用銀幣換了葡萄乾邊走邊吃；而這個孩子身邊沒有長輩、沒有隨從、沒有護衛，就只是單獨一個小孩。
他看到很多很多的事物，但能用的文字是如此之少，以至於他只能張口無言。
廳堂眾生靈盯著灰狼族長的窘態，一些生靈只是等待，另一些生靈則開始思索嘴巴反覆開闔是不是具有某種特定含意；這其中，坐在深處的大巫忽然開口：「你來。」大巫是龍，名字早已湮沒於記憶裡，但悠久以來，大巫就這麼一位，所以也沒有任何問題。大巫伸出裹滿金銀細鎖的爪子，搭在灰狼族長頭上。「想。」大巫說：「盡量回想。」同時，點燃了香。
於是，灰狼族長的回憶在香煙中緩緩展開。所思所想，皆能呈現，五顏六色彷彿實存，鐘聲與喧鬧也能從記憶中轉出。在場的生靈同時感受到灰狼族長見聞時的感受；得意、困惑、哀傷、冷淡、愉悅、舒暢、倦怠、煩悶，幾乎可說是頭暈目眩、眼花撩亂。
最醒目的，是宮殿，還有從宮殿中走出的官吏；官吏大聲宣告，而整個城市隨之流轉他的聲音，口耳相傳於每條街道與每個腳步；須臾，整個城市的運作隨之略略變化，而變化的痕跡又轉瞬即逝，一若未曾變化。
「原來如此。」大巫忽然開口，隨即煙霧散去：「你看到的是神。」
灰狼族長覺得不對，但不知哪裡不對，不過既然是大巫開口……他慎重點頭，並越想越對。蒼鷹族長則嘎嘎開口反問：「神？」
大巫悠悠吐了一口煙，煙霧再次凝聚成顯露過的記憶幻影，他指著宮殿前的官吏，又指著自顧自帶著糧食走進城市的農民：「人類是一人開口、萬人複述；我們是眾聲交雜直到混成為一。以一道法令貫徹全體而喚起合作，可謂神意與神蹟。如此規模的分工，和我們的城與市不是相同東西。」
「請說詳細點。」一旁赤狐族長插嘴：「我們同樣用城牆分隔內外、用市集連結內外，並在分隔與連結中安排關聯。我們也同樣記憶過去、計算未來，似乎一切沒有本質上的不同。」他說話時尾巴搖晃，晃得毫無意義，惹得在座生靈紛紛蹙眉。
「別耍小聰明，會用『本質』這個詞，你已知曉。」大巫嗤笑：「一滴水和一片湖泊本質相同，卻也只有本質相同。我們也合作，卻絕無人類那般以官僚意志為眾生意志，匯集整個城市為國神的手段——你非要我親自說出口。」
赤狐族長的尾巴停下：「我同意灰狼族長的意見，我們和人類的戰事不太順利，是該學學他們的手段……問題是『怎樣的城市』。」
於是，討論變得混亂起來。在座各族的喜好、習性全都不同。灰狼族長相信空間應該廣闊，赤狐族長認為須有許多隱密巢窟；新加入討論的黑貓族長認為應該寧靜、棕熊族長講究林木、白兔族長則支持洞穴繁複……蒼鷹族長沒有跟上討論，追問了幾個問題，但暫時無聲回應。
「都可以，都做。」大巫最後宣佈：「一次不成，便作百次；邊試邊做，終能成形。」
於是，聖所發出了決議，對著盧古斯丘以及許多地方。而在更久以後，越過聖山的人類，是如此記憶的：
在山巒北方，有獸人，以及獸人的城市。最古老而已荒蕪的是盧古斯丘。在盧古斯丘以外，還有很多城市。
這些城市全都被稱為「中間地」，既非荒野，也非國都；除了名字，再也沒有相同的地方了。
有滿佈塔樓而高聳的城市。
有地表空無一物而地下宛若迷宮的城市。
有用麻與絲綢懸掛在樹與樹之間的城市。
有漂流於湖中的城市。
有只存在於紀錄之間的城市。
這些城市的地點都不同，而運轉這些城市的統治者，或者神官、或者巫祝，也有議會，也有神王，從未相同。
如此多相異的城市而有相同的名字，人們因此推測，這些城市是獻給獸人之神的祭品，一次次的建造與放棄，是一場又一場的祭祀。在繁榮與衰敗之間，在勝利與屈服之間，獸人總是流轉於不同的城市。
同時人們也傳說，有一天，「中間地」將永遠停駐某處，歲月與生死的距離將被固定。那時，獸人的神將從世界盡頭走來，並宣告整個世界的終結。
獸人與獸人的城市
「我們需要城市。」當灰狼族長開口的時候，廳堂裡所有生靈都望向他。
這是聖所，是諸族聚會的處所。當來自南方的人類越過聖山，與獸人各部交戰後，這裡也是「交換軍情的地方」。
多年來，他們一直覺得「交換軍情的地方」這七個字非常拗口，應該發明一個新字，但一直沒有共識。這幾天他們感覺好像稍微有點頭緒，但又被一連串的軍報打斷；終於討論完軍情，準備討論新字時，又被灰狼族長打斷。
「但，我們已經有『城市』了？」蒼鷹族長有些納悶，他大力揮舞著自己的爪子，他總是喜歡揮舞爪子：「就在這裡。你看︱︱」他撇頭向窗外，窗外什麼都沒有，除了另一棟建築的牆，不過這無關緊要，堂中一切生靈都知道他想在說什麼。
聖所外是盧古斯丘，一座丘陵上的城市，顧名思義，有「城」、有「市」。有精緻堅固的城牆環繞在外，由磚石砌成，鑲嵌銅釘，並彩繪戰士的面容與偉業。仰望城牆，就能知曉盧古斯丘的建立、征戰，以及各族何時加入等一切過往歷史。這座城牆不只守護盧古斯丘的現在，還守護了這個地方的過去；沒有哪個生靈能質疑或杜撰盧古斯丘的往事，牆上所有痕跡都銘刻了這裡的過往真實。
城牆之內，還有市集，不是遠方商人到訪時才出現，也不是因為豐收而自然生成，而是日日營運。任何時候，只要待在市集裡，就能看到四面八方的貨物進出不絕，甚至是未來的貨物︱︱有些商人會購買之後才會出現的東西，並為此付出代價：勞力、珠寶、咒符或者其他的未來貨物。
交易不在眼前的貨物這事已足以驚嘆眾生，這時還有許多地方連「未來」兩個字都還沒想到；更何況在盧古斯丘，聖所聚會的各族族長能把一切未來交易處理大致妥當，一些偏僻地方乾脆宣稱聖所可以決定未來如何到來。
「對，我們有城市了。已經有了，所以不會再有了。」蒼鷹族長反覆強調了幾次，越說越肯定，接著凝視灰狼族長，等待反駁。
但灰狼族長張開嘴又闔上嘴，長長的吻部震動幾次，最後什麼話都沒說出來。
他不知道如何述說，每日清晨時固定響起的鐘聲，以及在鐘聲下活動的人們。
他不知道如何述說，運糧入城的人不在乎糧食的去處與來處，只在乎手上獲得的銅板、以及用那銅板交換一天的飲食︱︱而飲食又確實與他運來的糧食有關係？
他也不知道如何述說千千百百份書契紀錄上億億萬萬的文字，人們不問來歷與緣由，只是因循久遠之前言語的標本，就生起喜怒哀樂、行走坐臥等一切行徑。更見有人因文字錯謬而被拖行出城，再見面時已是首級。
他更不知道如何說明，他曾見到一個孩子，手持銀幣、招搖過市，不但沒有事端，還能奔跑到果脯攤前，用銀幣換了葡萄乾邊走邊吃；而這個孩子身邊沒有長輩、沒有隨從、沒有護衛，就只是單獨一個小孩。
他看到很多很多的事物，但能用的文字是如此之少，以至於他只能張口無言。
廳堂眾生靈盯著灰狼族長的窘態，一些生靈只是等待，另一些生靈則開始思索嘴巴反覆開闔是不是具有某種特定含意；這其中，坐在深處的大巫忽然開口：「你來。」大巫是龍，名字早已湮沒於記憶裡，但悠久以來，大巫就這麼一位，所以也沒有任何問題。大巫伸出裹滿金銀細鎖的爪子，搭在灰狼族長頭上。「想。」大巫說：「盡量回想。」同時，點燃了香。
於是，灰狼族長的回憶在香煙中緩緩展開。所思所想，皆能呈現，五顏六色彷彿實存，鐘聲與喧鬧也能從記憶中轉出。在場的生靈同時感受到灰狼族長見聞時的感受；得意、困惑、哀傷、冷淡、愉悅、舒暢、倦怠、煩悶，幾乎可說是頭暈目眩、眼花撩亂。
最醒目的，是宮殿，還有從宮殿中走出的官吏；官吏大聲宣告，而整個城市隨之流轉他的聲音，口耳相傳於每條街道與每個腳步；須臾，整個城市的運作隨之略略變化，而變化的痕跡又轉瞬即逝，一若未曾變化。
「原來如此。」大巫忽然開口，隨即煙霧散去：「你看到的是神。」
灰狼族長覺得不對，但不知哪裡不對，不過既然是大巫開口︙︙他慎重點頭，並越想越對。蒼鷹族長則嘎嘎開口反問：「神？」
大巫悠悠吐了一口煙，煙霧再次凝聚成顯露過的記憶幻影，他指著宮殿前的官吏，又指著自顧自帶著糧食走進城市的農民：「人類是一人開口、萬人複述；我們是眾聲交雜直到混成為一。以一道法令貫徹全體而喚起合作，可謂神意與神蹟。如此規模的分工，和我們的城與市不是相同東西。」
「請說詳細點。」一旁赤狐族長插嘴：「我們同樣用城牆分隔內外、用市集連結內外，並在分隔與連結中安排關聯。我們也同樣記憶過去、計算未來，似乎一切沒有本質上的不同。」他說話時尾巴搖晃，晃得毫無意義，惹得在座生靈紛紛蹙眉。
「別耍小聰明，會用『本質』這個詞，你已知曉。」大巫嗤笑：「一滴水和一片湖泊本質相同，卻也只有本質相同。我們也合作，卻絕無人類那般以官僚意志為眾生意志，匯集整個城市為國神的手段︱︱你非要我親自說出口。」
赤狐族長的尾巴停下：「我同意灰狼族長的意見，我們和人類的戰事不太順利，是該學學他們的手段︙︙問題是『怎樣的城市』。」
於是，討論變得混亂起來。在座各族的喜好、習性全都不同。灰狼族長相信空間應該廣闊，赤狐族長認為須有許多隱密巢窟；新加入討論的黑貓族長認為應該寧靜、棕熊族長講究林木、白兔族長則支持洞穴繁複︙︙蒼鷹族長沒有跟上討論，追問了幾個問題，但暫時無聲回應。
「都可以，都做。」大巫最後宣佈：「一次不成，便作百次；邊試邊做，終能成形。」
於是，聖所發出了決議，對著盧古斯丘以及許多地方。而在更久以後，越過聖山的人類，是如此記憶的：
在山巒北方，有獸人，以及獸人的城市。最古老而已荒蕪的是盧古斯丘。在盧古斯丘以外，還有很多城市。
這些城市全都被稱為「中間地」，既非荒野，也非國都；除了名字，再也沒有相同的地方了。
有滿佈塔樓而高聳的城市。
有地表空無一物而地下宛若迷宮的城市。
有用麻與絲綢懸掛在樹與樹之間的城市。
有漂流於湖中的城市。
有只存在於紀錄之間的城市。
這些城市的地點都不同，而運轉這些城市的統治者，或者神官、或者巫祝，也有議會，也有神王，從未相同。
如此多相異的城市而有相同的名字，人們因此推測，這些城市是獻給獸人之神的祭品，一次次的建造與放棄，是一場又一場的祭祀。在繁榮與衰敗之間，在勝利與屈服之間，獸人總是流轉於不同的城市。
同時人們也傳說，有一天，「中間地」將永遠停駐某處，歲月與生死的距離將被固定。那時，獸人的神將從世界盡頭走來，並宣告整個世界的終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