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老爸是一隻妖怪。
不是譬喻法，他真的就是一隻妖怪，額頭上長了兩隻角那種。一般的狼，頭上不會長角吧？
根據老爸的說法，妖怪和一般人，其實是住在同一個世界的不同相位，就像是一張紙的正反面那樣……也就是說，妖怪是真實存在的。
我曾經懷疑過，他其實只是戴著變裝道具在唬我，所以我也去找老媽確認過，但老媽不只沒有否認，反而還說「妖怪不是什麼很稀有的東西啦」。
——我倒是十分肯定這麼奇葩的父母非常稀有。
之後的某天，當我發現自己居然能夠噴出什麼都燒不起來——日後才知道是「只能燒妖怪」——的火之後，老爸老媽還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說「就說沒有騙你吧？」
真讓人火大。
總之，我是妖怪的兒子。用稍微中二病一點的說法，就是「半妖」。
但，也就僅此而已了。
不管是老爸是妖怪這件事、還是我有超能力（他們說正式名稱叫「異能」）這件事，都沒有對我的生活帶來任何翻天覆地的影響。
一來是因為，妖怪和異能者不但真實存在，而且幾乎到處都是。另一方面，就是老爸他實在是太融入社會了。
雖然他曾經告訴過我，說他其實是夜火狼——也就是他那一脈的妖怪族群——的某一聚落的首領，但無論我怎麼看，都沒辦法把「妖怪大頭目」這幾個字，和眼前這個會沉迷MOBA手遊的大叔做連結。
只有偶爾經過一些小妖怪？時，看到它們對老爸俯首稱臣的樣子，才會讓我有些許「原來老爸真的是大妖怪喔？」的實感。但可惜的是他根本沒注意到它們。
話題扯遠了。
在我六歲那年夏季的某天，老爸突然叫我換上禮服，說要帶我去他的某個朋友家裡。
夜火狼一族的禮服是一件有著厚重紅色毛領的深色披風。老實說，我一直覺得它很難搭配現代的服飾……不過，倒是相當適合老爸。在黑色和服外披上那件禮裝的老爸，比平常要更有「妖怪大頭目」的感覺。這就是所謂的「人要衣裝」吧。
當時我穿的是小孩用的簡易版，實際上穿起來的樣子……大家可以想像一下，在萬聖節活動時被父母打扮成卡通裡的「大英雄勇者」的小孩子，大概就是那種感覺。又因為那披風與現代服飾——或者說，與現代童裝實在太過不搭，老媽還特地從衣櫃裡把我兒童節時穿過的和服翻了出來。
總之，在一通盛裝打扮後，老爸帶著我去到了位在郊區的，他的「朋友」家。
那是一棟可說是豪宅的大型和式住宅，就像是那種，會出現在卡通裡的平地城一樣。
只不過，在往這裡走來的一路上，我便一直感受到一股令人不適的異樣感。不是像暈車那種不舒服，而是一種陰鬱的、精神上的壓力⋯⋯就彷彿是有個人在我的腦海裡，不斷不斷地叨念著「快離開，絕對不可以靠近這裡。」一樣。
我覺得非常不舒服，於是偷偷看了一下老爸，但是老爸好像什麼都沒感覺到。他毫不猶豫地就往設置在大門側邊的對講機按鈕按了下去。
「請問是哪位？」
從對講機裡傳出了聽起來十分和善的男人聲音。
「喔！我火群啦。來幫我開個門吧。」
老爸對著對講機笑咪咪地說道。
「火群？」
聽到老爸的名字後，裡面的男人匆匆掛斷了對講機。
⋯⋯怎麼跟我想像的不一樣。對方好像完全不知道老爸要來似的。
過了不久，面前的木門打開了，一隻穿著深藍色和服的黑狐走了出來。
「唉⋯⋯我不是跟你說，來之前先通知我一下嗎？」
黑狐很傻眼地盯著老爸看。老爸還是咧嘴笑著，一臉得意地說：「忘了！只記得要來給你兒子慶生！」
「我都說過幾次了，你該改掉這種我行我素的個性。」
「忘了就是忘了！也沒辦法嘛！嘎哈哈哈！」
黑狐一副被老爸打敗了的樣子，無奈地揉著眉間嘆氣。我在此時不小心和他對上了視線。
「唉呀。你是火群的兒子？真抱歉，忘了跟你自我介紹——初次見面，你好。敝姓曉，我叫做曉晴斗。」
黑狐——晴斗叔叔向我鞠了個躬，我很緊張地也模仿他鞠躬，說道：「叔、叔叔你好。我叫白櫻，白色的白、櫻花的櫻。」
「哈哈，不用那麼緊張。」晴斗叔叔眯起眼睛笑了。然後他望向老爸，用一種揶揄的口氣說：「好有禮貌的孩子，跟你完全不像呢。」
「嗯！個性是像螢，但臉長得就跟我很像吧！」老爸又是一副很自豪的樣子，一邊捏了捏我的臉頰一邊回答道。「螢」是我老媽的名字。
「⋯⋯不不，螢小姐的個性跟你差不多吧⋯⋯」
「這麼說也是！嘎哈哈哈哈哈！」
晴斗叔叔帶著我和老爸進了大門。
一走進宅邸的範圍內，方才那陰鬱的重壓突然就消失了。
我回頭看了看門，又看了看晴斗叔叔。在他的詢問下，我才說出了剛才一直感受到的奇怪感覺。
「唉呀⋯⋯真抱歉。那是我們在宅邸周遭佈置的驅逐結界造成的。因為是用來驅逐妖怪的結界，本來要是事先知道你們何時來訪的話，我們就會先解除的⋯⋯」
晴斗叔叔一邊說，一邊把視線移向老爸。
「⋯⋯唉，就忘了嘛。」
老爸裝傻充愣地吐了吐舌頭。
「別什麼都想唬弄過去！你害自己兒子不舒服還這樣嘻皮笑臉！」
晴斗叔叔一邊喝斥，一邊從袖口抽出了扇子，用扇尖戳了戳老爸的眉間。
「可是白櫻沒跟我說他不舒服嘛。」
「……因為老爸好像沒感覺，我就以為是自己想多了嘛……」
晴斗叔叔嘆了口氣，然後蹲了下來，語重心長地說：「白櫻，雖然叔叔跟你是第一次見面，突然跟你說這些話可能很奇怪，但只要覺得不舒服或哪裡怪怪的，就一定要說出來——尤其是，一定要跟你爸爸說。」
「嗯，知道了。」
「火群，你也是。我知道夜火狼在育兒這方面比較隨意，但這裡畢竟不是妖怪社會，你身為人父，要多多注意孩子的狀況。」
「唔啊——知道啦知道啦。」
「不要只是知道，你要做到啊。」
「——啊！是火群叔叔！」
就在晴斗叔叔要繼續對老爸念經的時候，突然有個小孩的聲音打斷了他們。
「接招吧，火群叔叔！今天我一定要——！」
我看見一個黑色的——像是縮小版晴斗叔叔——的身影「嗖」地衝出，朝著老爸撲了過來。
但是，他就像在空中撞到了牆壁一樣，突然跌了下來。
「太沒禮貌了喔，雪音。爸爸正在跟客人講話呢？」
我看向晴斗叔叔。他只是做了一個伸出食指和中指的手勢，就阻止了那個飛撲過來的小黑狐。
「抱歉，父親大人——可是，是火群叔叔之前說我可以偷襲他⋯⋯」跌到地上的小黑狐揉著撞傷的鼻子，無辜地說。
聽到這句話的晴斗叔叔，用一種沒有溫度眼神盯向老爸。
「呀？我是說過呢！嘎哈哈哈！」
老爸還是一副不怕死的樣子哈哈笑著。
「你啊⋯⋯不要教我們家雪音一些奇怪的東西好嗎？」
「有什麼不好？反正以後你也會帶他去退治荒靈吧？要趁早開始訓練啊，特訓特訓！」
「不要亂教！你這傢伙真是⋯⋯！」
眼看兩位父親又要吵起來，我正試圖想要阻止，突然，那個叫雪音的小狐狸開口了。
「嗯——？父親大人，您有聞到嗎？這裡還有一個和妖怪叔叔很像的味道！」
他四處嗅了嗅，突然就朝我這邊看了過來。我們這就這樣四目相交了數秒。
然後，他踏著輕快的腳步跳了過來，握住了我的手。
「嗅嗅⋯⋯是你的味道啊！我叫曉雪音，你可以叫我雪音！」
「咦？欸⋯⋯呃、呃呃⋯⋯我、我叫白櫻，夜落白櫻⋯⋯」
雪音笑得很開心，但是晴斗叔叔很快就把他拉開了。
「雪音，你這樣會嚇到人家。」晴斗叔叔輕拍了雪音的頭，然後對我說：「白櫻，不好意思喔，我跟你介紹一下。這是我兒子，叫做雪音。」
晴斗叔叔剛說完，雪音就向我鞠了個躬。
「喔！那我也跟你介紹一下。這是我兒子，叫他白櫻就可以啦！」
老爸用他那厚實的大手拍在我頭上，大力地揉亂了我的頭毛。
「白櫻！好棒的名字！」雪音又蹦了過來握住我的手。聽到他這句話的晴斗叔叔揉了揉眉間，有點疑惑地問：「誒⋯⋯你去哪裡學到這種話的？」
「昨天下午播的卡通。」雪音漫不經心地回答。
同時，他就這麼直直盯著我看。我也是在這時才注意到，他的眼睛是不同顏色的⋯⋯右眼是彷彿太陽一般的金色、左眼則是梅花一般濃厚的紅色。
「欸欸，你的味道跟火群叔叔很像，可是又沒有叔叔那麼重，是為什麼啊？你不是妖怪嗎？」
⋯⋯蛤。
我遲疑了一下，回答道：「喔⋯⋯因為、因為，我是『半妖』⋯⋯的關係？」
「半妖！」雪音的語氣變得十分地興奮。「父親大人說過，半妖是很稀有的呢！」
「欸欸。」他握緊了我的手，氣勢洶洶地靠了過來。
「白櫻，你來當我的式神吧！」
「⋯⋯我不要。」
被我拒絕的雪音露出了極為失望的無辜表情。
不過，比起那個，更讓我在意的是老爸和晴斗叔叔的反應。
老爸露出了一個彷彿在看好戲一般的欠揍笑容；晴斗叔叔則是瞪大了眼睛，好像雪音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一樣。
「咦——為什麼不要？你來當我的式神嘛。」聽雪音的語氣，他好像真的很失望。
而且他還是一直握著我的手。
「⋯⋯我們又還不熟。」
「欸，這樣子呀。那，先跟我當朋友好不好？」
雪音的眼神閃閃發光。
——朋友。
從他的話語中，能夠感受到，那是他的真情實感。
「⋯⋯嗯。」
我不知道該露出什麼表情，所以，我稍稍把頭撇開。
「哇啊——！好耶！朋友！父親大人，白櫻說願意跟我當朋友！」
還沒等晴斗叔叔回應，老爸就帶著那副看戲般的表情笑嘻嘻地說：
「嘎哈哈哈哈哈，很好很好！阿晴啊，你也覺得很好對吧——嗯？」
「⋯⋯啊，嗯。真棒呢雪音，恭喜你交到新朋友喔。」
晴斗叔叔很明顯在恍神。
不過，那時的我還不知道他為什麼恍神。
雪音一邊說著「我帶你去玩」，一邊牽著我往宅邸的方向跑去。
看著他燦爛奪目的笑容，我不禁這麼想。
——這天，我和「命運」相遇了。
＊
「⋯⋯『我和「命運」相遇了』⋯⋯唔。這樣好了。」
白櫻坐在桌前，一邊嘟囔著，一邊敲打鍵盤。
打上最後一個句號後，他盯著螢幕。
看著剛剛完稿的「大作」，湧上心頭的卻不是完成偉業的舒暢，反而是一股不明所以的羞恥。
「⋯⋯我在寫什麼東西啊⋯⋯」
事情的起因，是白櫻在整理房間時，意外找到了小時候寫的畫圖日記。抱著懷舊的心，白櫻翻閱了過去的自己留下的故事。
沈浸在回憶裡的白櫻，決定以自傳小說的形式重新編寫這段往事。
然後，就成了現在這個樣子。
——看似高深實則意義不明的開場白。
——落落長又毫無重點的鋪陳。
——回收重點的段落又短得可憐。
——總得來說，一塌糊塗。
白櫻摀著臉，發出了模糊又黏稠的低吟。
移動滑鼠點擊畫面，把文件存檔之後，白櫻伸了個懶腰。
⋯⋯這東西就封印起來吧。
一邊想著，白櫻一邊操作滑鼠，把剛才的文件移動到名為「廢案」的資料夾裡。
——來當我的式神吧。
白櫻咀嚼著這句話。
當時還以為晴斗叔叔愣住的原因，是曉對初次見面的人說這種類似「我要收你當寵物」的發言而感到傻眼。
只不過，看老爸的反應又不像這麼回事。
從那天開始，老爸就很常拿我和曉之間的關係來當話題。
想當然，超不爽的。
但是不管扁了老爸幾次，他還是不肯告訴我那句話到底什麼意思。
老媽也是。每次去問她，她就會用一種很感慨的表情呵呵笑。
真是對天造地設的好夫妻，讓人火大這方面的。
「——、——！」
丟在一旁充電的手機，突然響起了滂薄的搖滾樂。有人打電話來了。
白櫻拾起手機，看了看上頭的來電顯示。
螢幕上赫然顯示著幾個字：
「臭老爸
」白櫻嘆了口氣，意興闌珊地按下通話鍵。
